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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华:南非的城镇化为何如此自然?

  “1994年以后南非进入到一个包容,不排他,自然地城镇化进程,改变了过去扭曲的社会发展机制,特别在其现代化、城镇化、民主化进程中有相互借鉴的东西,研究南非过程也是一个学习民主的过程”10月27日,秦晖、刘瑜、华生、钱理群、刘苏里等众学者做客腾讯思享会,于北京彼岸书店研讨秦晖新书《南非的启示》。中国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南非研究中心主任杨立华教授在发言中谈到南非转型的启示,她认为,“南非是一个法治国家,南非新宪法被国际舆论认为是一个最成功的宪政改革范例,同时对人权的保护也是全面的,包括宗教信仰、政治权利、组织政党等各方面的权利。南非新政府成立后很大的社会发展项目是保障那些在城市没有正式居所的南非公民,有一个基本的生活条件,贫民窟是非国大候选人得到支持的基数。”以下为现场实录:

  杨立华:秦晖老师的书,我抽时间翻了一下,没太仔细研读,但我觉得目前整个世界发展中,发展中国家往前走,特别是所谓现代化、城镇化包括民主化进程中有相互借鉴的东西,这个探讨非常有意义。我自己在研究南非过程中也是一个学习民主的过程,所以我觉得国内学者对南非的整个转型包括它的历史进程有兴趣是一件挺好的事。

  我看给我发的通知上的题目是要做中国和南非的比较,以这个主题来讨论,但我想其他方面涉及的也谈一点。现在南非所谓的和平过渡,谈判来解决问题,这是最后的结果,其实南非在整个殖民统治和白人统治过程中都是非常残酷的,全世界为什么那么关注,南非黑人斗争赢得人心?从一六五二年开始,一个白人强制剥夺当地大多数人的生存条件,人权包括最基本人权,最后干脆把占人口80%的非洲人变成“非南非人”,把他们弄到黑人家园去,剥夺他们的政治权利和发展权利。如此做基本目的是想在南非最肥沃的土地上建立一个欧洲人的乐园。虽然延续了300年,但最终绝对不可能持续,因为是反人道、反社会发展的,是占人口少数白人的一厢情愿。南非黑人的反殖民主义过程中经过了一百多年的战争,白人在土地扩张的过程中,一直往北打过去,占领各个地方,能消灭的就消灭了,如对土著的科伊桑人(所谓布须曼人)。在南非东部,非洲人因为发展水平并不比当时的荷兰人(布尔人)低(比如对农业技术的掌握),所以白人没有达到消灭或者大规模地屠杀非洲人。最后非洲人仍然占人口的大多数,这决定了南非发展的方向。所以最后是种族隔离制度推行不下去的一个结果。其中各种各样的惨烈故事以及曲折进程,大家可以读很多关于南非的书,其中包括英布战争,两个白人集团怎么通过战争争夺土地和劳动力,这是本质的东西。历史我就不多说了,还有很多更现实的问题要讨论。

  秦晖教授提到曼德拉的作用,曼德拉本身的民族主义以及人民性非常强,所以感召力也很大,无论是在南非、非洲还是世界,他是唯一受到全世界推崇和尊敬的政治领袖,大概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过他,超越意识形态。但就我个人三十多年跟踪南非的情况来说,南非最后整个过渡之所以达到比较顺利的结果,而且后来20年所选择的发展道路比较理性、成功,是因为有一个团队。非国大是非洲成立最早的民族主义运动,也是一个成熟的政党,比中国还早。去年是非国大一百年,我们还没有到一百年。大家可以读一读非洲民族主义运动发展的书,会发现南非是极少没有出现部族仇杀的国家,主要是因为非国大一百年前成立时就有一个宗旨:所有非洲人都团结起来争取民族独立解放。后来,1994年非国大执政,曼德拉以及非国大所主张的包容性政策以及新南非的整个社会救助制度和发展理念是有基础的,是一百多年来非国大把自己作为一个民族解放的保护伞,把所有反对种族隔离的人都联合进去团结在一块,这是他的一个长期理念和原则。

  另外是多元,不排斥。南非的非洲人现在9个部族,如果再细分还有很多。非国大倡导非洲民族的共性,这和中华民族一样,所以是多元的。

  再就是在成立之初提倡民主平等。非国大成立以来,没有专权,一个是非洲人自己的传统,所谓“大树下的民主”,大家商议;后来很多领导人接受西方民主教育。所以民主平等是他们一直强调的。非国大在新南非以后所采取的政策,曼德拉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有基础,所以才不会突然变天,突然出现颠覆性的逆转。

  南非白人中有两股:一股是荷兰语的早期移民,一股是18世纪后的英国移民。英国虽然在经济上占主导地位,但在政治上从来没有占过主导地位(白人政治中,从1910年以后)。荷兰语的白人占60%,怎么投票也会执政。20世纪90年代初我们到南非去访问时,白人政府高级公务员当中,唯一一个英裔南非人是南非档案馆馆长,其他任何政府部门都是荷兰语白人控制。所以后来的种族隔离思想那么极端、那么狭隘和执政的族群的封闭意识有关,所以不光排斥黑人,也排斥英语白人,从而争取自己的控制权力。

  20世纪80年代末期的转变,德克勒克起到一定作用,但他最后一两年才当总统。之前最重要的变化是南非到七八十年代工业和制造业发展造成非洲人在制造业工人队伍中占绝大多数。所以对经济的影响力不是流动劳工或者矿工能起到的作用,稳定的产业工人队伍起到一个可以用自己组织的力量影响经济发展和政治力量的作用。到最后,荷兰语群体出现两股最大力量促使它变:一是Afrikaner(阿非利卡)人的经济界、大商人,阿非利卡人掌权以后,特别是1948年上台以后大力发展国有企业,所以阿非利卡人经济实力慢慢增强。这部分经济界的人反对种族隔离,因为阻碍了进一步开拓市场和世界经济的联系。另外是阿非利卡人智库,阿非利卡人有很多智库,原是种族隔离制度设计者的一帮人后来也在思变。所以有很多政策性报告和建议促使荷兰语白人、统治集团也在变。所以南非的“变”有社会内生动力,社会发展到这程度是必然过程。这是理解后来南非近二十年发展轨迹的依据。

  关于城镇化问题,前面说到南非快速发展,实际上在19世纪中叶发现钻石矿之前,南非是一个农业国,主要功能是给过往的欧洲船只提供粮食、肉。英国资本到来后,在那儿发展畜牧业,即养羊,有一点点农业加工业。钻石矿发现几年后有大量资本积累,又发现金矿,这是一个天赐的发展机会。英美资本当时就把钻石矿积累的资本,再加上英国和美国的资本投入到黄金开采中,这时南非经济快速发展。但即使这样,南非制造业发展初期也是围绕农业为矿业服务,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成为军工制造以及其他制造业发展。

  大家知道南非分成四个种族:一个是白人;一个是有色人(所谓有色人是荷兰人和后来从亚洲、非洲掠去的一些奴隶人的后代,这些人被白人称有色人,名字仍延续着用);一个是印度劳工,当时在印度洋纳塔尔省种植园,从印度掠去一部分劳工,一个是当地的非洲人。现在在南非印度人将近100万,有色人跟白人混血300万,加起来有10%20%,其他80%都是当地的非洲人。在这四个种族中,城镇化程度比例最高的是印度人,因为印度人没有土地,来南非以后就做劳工、做买卖。白人当中有农场主,其他人是非洲人。非洲人城市化过程是被动的,是强加给他们的。最初他们的城市化跟英国工业化初期一样,强迫你农村人离开土地,然后人头税、茅屋税给你加上,所以很多人不得不离开家到矿上当矿工。这是一个过程,是农村人进城到工业里去的过程。

  后来白人觉得黑人多,对他的政治安全有威胁,所以开始实行大规模地驱赶非洲人,把非洲人赶回到只有划成13%土地的黑人家园,大部分非洲人(将近一半)从城镇赶回到黑人家园。所以人口密度很大。1990年我们访问南非时去到曼德拉的故乡,这里很多人并不在这儿住,好几十年以前都是在白人区做工,后来强行被赶出去。所以南非的城镇化、非城镇化过程完全是白人的需要。非洲人没有任何控制自己命运的权利,迁徙权更谈不上,基本上是一个非洲人的监狱,每年有几十万因通行证被抓入监狱,家家都有这样的情况。所以既利用非洲廉价的劳动力,又要控制你不威胁他。

  关于城镇化问题,前面说到南非快速发展,实际上在19世纪中叶发现钻石矿之前,南非是一个农业国,主要功能是给过往的欧洲船只提供粮食、肉类。英国资本到来后,在那儿发展畜牧业,即养羊,有一点点农业加工业。钻石矿发现几年后有大量资本积累,又发现金矿,这是一个天赐的发展机会。英美资本当时就把钻石矿积累的资本,再加上英国和美国的资本投入到黄金开采中,这时南非经济快速发展。但即使这样,南非制造业发展初期也是围绕农业为矿业服务,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成为军工制造以及其他制造业发展。

  大家知道南非分成四个种族:一个是白人(400多万);一个是有色人(所谓有色人是荷兰人和后来从亚洲、非洲掠去的一些奴隶人的后代,这些人被白人称有色人,名字仍延续着用),人数近400万;一个是印度劳工,当时在南非印度洋沿岸纳塔尔省种植园,从印度掠去一部分劳工,现在南非印度裔人超过100万。白人、有色人、印度裔人,加起来占南非人口约20%,其他80%都是当地的非洲人。在这四个种族中,城镇化程度比例最高的是印度人,因为印度人没有土地,来南非以后就做劳工、做买卖。白人当中有农场主,其他的农业人口是非洲人。非洲人城市化过程是被动的,是强加给他们的。最初他们的城市化跟英国工业化初期一样,强迫你农村人离开土地,白人当局强行征收人头税、茅屋税,所以很多人不得不离开家到矿上当矿工。这是一个过程,是农村人进城到工业里去的过程。

  后来白人觉得城里黑人多,对他的政治安全有威胁,所以开始实行大规模地驱赶非洲人,把非洲人赶回到只占南非13%土地的黑人家园,大量非洲人(几百万人)从城镇赶到黑人家园。所以黑人家园人口密度很大。1990年我们访问南非时去到曼德拉的故乡特兰斯凯,看到山坡上遍布简易茅屋,这里很多人以前并不在这儿住,好几十年以前都是在白人区做工,后来强行被赶出去。所以南非非洲人的城镇化、非城镇化过程完全是白人的需要。非洲人没有任何控制自己命运的权利,迁徙权更谈不上,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南非基本上是一个非洲人的监狱,每年有几十万人因通行证被抓入监狱,家家都有这样的情况。所以白人既利用非洲廉价的劳动力,又要控制你不威胁他。

  最近中央领导讲到要用“社会政策托底经济政策”,我觉得南非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跟中国交流。南非在社会救助方面,其财政开支跟发展中国家甚至跟欧洲有些国家相比都名列前列,60岁以上、符合条件的公民都有政府提供的社会养老金,政府提供的社会救济当中包括七项,比如残疾人补助金、贫困家庭子女抚养补助金、学龄儿童要提供免费午餐。也就是说南非有一个全覆盖的社会保障体系、社会救助体系。秦晖教授说南非有比较大的波动,亚洲金融危机对南非有很大的冲击,造成经济下行。但后来南非基本以2%3%、4%的速度平稳发展,没有“”,因为经济主体基本是私人资本。而且南非有一个被世界公认的财政和金融制度非常成熟、有序,符合国际惯例。最近世界经济论坛有一个全球竞争力报告的各国排名,南非证券市场规范性排在世界第一位,其政府财政也被认为是清廉的财政。比如年度税收增加了,第二年就有减税项目,提高对贫困补贴的项目等。

  秦晖教授提出黑人能不能管理南非,南非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非洲人可以管得很好。因为1994年新政府能否保持经济稳定,有一个稳定过渡的条件是国际资本特别是债权国、投资者在看,原来白人财政部长是否保留,曼德拉政府保留了白人财政部长,从第二届开始,非国大的人当财政部长,几届当下来后,他们的金融管理人员锻炼出来,财政管理是成功的。南非这20年,无论西方有什么偏见(美国前两年还把非国大列为组织,很荒唐),都不能否认南非的发展。而对非洲人管理这一条,我们国人也有一些所谓的批评,带有某种种族偏见,看不起非洲人,实际事实不是这样的。

  当然南非也不是一片灿烂,都是光明的东西。说到腐败,南非腐败程度比中国差多了,因为南非有透明的监督机制:有媒体监督、热线监督。几个大案都可以数过来,比如一个部长看了一场3000兰特票价的歌剧,第二天报纸报道的就是你的收入根本买不起这票,或者对你的消费必须提出质疑,包括总统夫人到哪儿去用了什么钱,报纸上立刻会有评论。所以南非有很有效的监督。但因为非国大将近20年的长期执政,有腐败也不容否认,好在有一个可以纠错的机制、监督的机制。

  对于中国和南非城镇化的比较,我对中国城镇化进程、问题以及近几年所采取的社保、医保,进展的程度,我个人没有跟踪,很难做出专业的评价。不过我觉得中国和南非在未来发展过程中,政党之间、政府之间在各个领域都可以开展战略性对话,除了金砖机制之外,我们是全面战略伙伴的关系,非国大希望借鉴中国经验,怎么提高政府的管理和治理的效率。虽然南非离我们这么远,但中国和南非的贸易额高出周边很多国家,投资也一样,所以双方未来的合作有很多领域的潜力,特别是在大的战略性领域,能够在非洲发展进程中有大作为(的),南非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中国和南非未来发展所面临的异同:中国是一元一体的社会,近期或中期基本靠执政党本身的自律或者加强,特别在民主方面有所加强。南非是多元一体的社会,虽然非国大是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党,但是一个多党的民主制度想要使南非继续朝着更平稳的方向发展,要处理好多元的关系,不仅仅是非国大本身的事情。保持南非的多元平衡,除了种族之外,政治利益、经济利益、文化多元性要保持平衡,才有可能继续平稳地发展。

  关于南非具体的数据就不讲了,从1994年以后南非进入到一个包容性,不排他性,比较自然地城市化进程,促进经济的发展,改变过去扭曲的社会发展机制和进程。最后还有很多可以研究的地方,南非是一个很富饶的国家,不仅物质财富富饶,还包括发展理念、文化方面。先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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